杜甫《登高》:古今七律第一
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
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
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
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
明代胡应麟在《诗薮》里称这首诗”古今七言律第一”。短短 56 个字,前四句写秋景,后四句写自己。景写得极开阔,情写得极沉重,两者压在一起,就是杜甫晚年的全部处境。
写作背景
唐代宗大历二年(767 年)秋天,杜甫 56 岁,寄居在夔州(今重庆奉节),离他去世只有三年。
这时安史之乱虽然已经平定,但藩镇割据、吐蕃入侵,天下并不太平。杜甫离开长安已经多年,一路漂泊到长江边上。好友李白、高适、严武先后去世,他自己也疾病缠身:肺病、疟疾、风痹,耳朵半聋,右臂偏枯。
重阳节有登高的习俗。这一天,杜甫独自登上夔州江边的高台,写下了这首诗。
逐联讲解
首联: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
- 风急天高:秋风猛烈,天空高远。
- 猿啸哀:夔州在三峡一带,猿声凄厉,古时就有”巴东三峡巫峡长,猿鸣三声泪沾裳”的说法。
- 渚清沙白:渚是水中的小块陆地,水清沙白。
- 鸟飞回:鸟在风中盘旋,飞不远,也落不下。
这一联六个景物:风、天、猿、渚、沙、鸟,写得密而不乱。妙在句中自对:风急对天高,渚清对沙白,每句内部先对一次,上下句再对一次。
“鸟飞回”也是诗人自己的影子:盘旋不定,无处可归。
颔联: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
这是全诗最有名的两句。
- 落木:落叶。不说”落叶”而说”落木”,更显得干枯、萧瑟,满山的树都在落。
- 萧萧、滚滚:叠词,一个写声音,一个写气势,读起来就有节奏感。
- 无边对不尽:空间上看不到边,时间上流不到头。
上一句是”下”,往下落,是衰败;下一句是”来”,往前涌,是永恒。落叶年年凋零,长江万古奔流。人在其中,就像一片落叶。
首联是近景、细景,颔联一下子拉成远景、大景,视野突然打开。
颈联: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
前四句写景,到这里转入写人。
宋代罗大经在《鹤林玉露》里说,这两句十四个字,含有八层悲意:
| 词 | 含义 |
|---|---|
| 万里 | 离家很远 |
| 悲秋 | 季节凄凉 |
| 作客 | 寄居他乡 |
| 常作客 | 漂泊已久 |
| 百年 | 人到暮年 |
| 多病 | 疾病缠身 |
| 台 | 登临高处,更显孤危 |
| 独登台 | 没有亲朋相伴 |
一层压一层,不说一个”苦”字,苦已经写尽了。
“百年”在这里不是一百岁,而是”一生””暮年”的意思。
尾联: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
- 艰难:时世艰难,也是身世艰难。
- 苦恨:极恨,”苦”是”极、甚”的意思。
- 繁霜鬓:鬓发像浓霜一样白,而且越来越多。
- 潦倒:衰颓失意。
- 新停浊酒杯:最近刚刚戒了酒。浊酒是便宜的米酒,杜甫因为肺病,连这杯酒也不能喝了。
古人登高常要饮酒,借酒浇愁。杜甫连这一点慰藉也失去了,全诗就停在这个最无奈的地方,没有一句宽慰的话。
为什么说它是”七律第一”
1. 八句全对仗
律诗通常只要求中间两联对仗,《登高》四联全部对仗,首联还是句中自对。但读起来一点也不呆板,因为对仗之下,景和情是流动的。
2. 景与情的转换
前四句写景,由近到远;后四句写情,由大到小:先是”万里””百年”的漂泊一生,再落到”霜鬓””酒杯”这些眼前的小事。越写越具体,也就越沉重。
3. 用词极准
“落木”不说”落叶”,”苦恨”不说”深恨”,”新停”不说”已停”,每个词都比常规说法多一层意思。
4. 声韵
全诗押”哀、回、来、台、杯”五个韵(平水韵上平十灰),首句入韵。韵脚都是开口的平声,读起来有一种悠长低回的感觉,和诗的情绪正相合。
悲之外:这首诗高在哪里
如果只读出落寞和悲凉,《登高》和一般的悲秋诗就没有区别了。它真正高的地方,在悲之外。
1. 悲而不小:格局
悲秋诗很容易越写越窄:一片落叶、一声虫鸣、一点闲愁。《登高》恰恰相反,一个衰病的老人,眼里看到的仍然是”风急天高””无边落木””不尽长江”。
他没有把天地写小来迁就自己的愁,而是把个人的愁放进最大的时空里。所以这首诗读来不是悲凉,而是悲壮。杜甫自己说他的诗风是”沉郁顿挫”:沉郁是情感的分量,顿挫是有力的节制,两样缺一不可。
2. 个体与永恒:看清之后,仍然站着
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,说的不只是秋景。落木是有限的生命,长江是无尽的时间。
这是中国诗歌里一条很深的线:陈子昂登幽州台,”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”;张若虚望春江,”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”。人一旦看清自己在天地间的渺小,很容易走向虚无,或者及时行乐。
杜甫看清了,但他既没有消沉,也没有放纵。他只是站在台上,把看到的写下来。
3. 不给安慰:诚实
晚唐杜牧也写过重阳登高,结尾是”古往今来只如此,牛山何必独沾衣”:人生本来就这样,何必独自流泪。这是自我宽解。
杜甫不宽解。最后一句连酒都停了,不给读者出口,也不给自己出口。苦就是苦,他不粉饰。
正因为不粉饰,这首诗反而能给人力量。人在困顿时读它,得到的不是”会好起来的”这种安慰,而是一种确认:有人比你更难,仍然清醒地面对,并且把它写成了这样的诗。
4. 以最严整的形式,写最破碎的人生
前面说过,这首诗八句全对,格律极严。这一点不只是技巧。
杜甫此时颠沛流离、百病缠身,人生几乎没有一处是完整的;可他写出的诗,每个字都落在该在的位置上。在夔州不到两年,他写了四百多首诗,《登高》《秋兴八首》都出自这一时期。
对一个什么都失去了的人来说,写作是他还能掌握的秩序,也是他最后的尊严。清代赵翼说”国家不幸诗家幸,赋到沧桑句便工”,《登高》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。
所以《登高》表面写的是悲,底下是一个人在悲里不肯垮掉。这才是它比一般悲秋诗高出一截的地方。